中國樂器的音色與歷史內涵

  中國音樂之美在於〝韻〞的表現,而韻的表現則有賴於樂器的音色特徵。中國樂器的音色是傾向於接近人聲的,在唐代即有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當時對樂器聲音的價值取向即認為吹管樂器比較接近人聲而較彈撥樂器佳。可以說中國樂器演奏的最高旨趣是在先分發揮樂器的人聲韻味,以接近人聲為貴,不同西方樂器之傾向於〝器〞聲而遠離〝人〞聲。由於這種傾向人聲,乃遠離了標準化或共性而是追求〝個性〞,如胡琴、琵琶、嗩吶、笛子以至鐲鼓,每一種、每一件樂器都有其獨特的音色。這種個性乃基於樂器作材料的傾向自然的、特性化了的材料,如利用木、竹、皮、石等天然材料,不同品種,不同季節而產生出多標性與獨持性的音色。

  中國樂器之色特徵是源於其獨特的材料形制與演奏方法,而形制或演奏方法則又受當時期審美情趣、文化意識,思想觀念等等的影響,這些複雜的因素的結合,產生了歷史上不同樂器興衰與音樂審美。本文根據劉承華之《中國音樂的神韻》(1998),作以下之整理:

圖2.1-2 擊鐘圖象-曾侯乙墓出土的彩繪漆鴛鴦形木盒上的撞鐘圖象,提供之演奏的姿勢。

資料來源:《中國音樂史圖鑑》,頁29。

圖2.1-3 鼓吹樂隊-河南南朝墓鼓吹畫像磚,有橫笛、排笛、長角及笳,為徒步行進的鼓吹樂隊。

資料來源:《中國音樂史圖鑑》,頁52。

圖2.1-4 演奏篳篥之女樂-四川成都五代前蜀王建墓石棺床樂舞石刻中之篳篥女樂。

資料來源:《中國音樂史圖鑑》,頁94

一、鐘鼓敲擊樂器的精神特徵與審美風格

  鼓、鐘、磬為代表的敲擊樂器在先秦音樂中居於主導地位,乃是因在宗教為主體的商周時代,這些樂器在聲音上威嚴肅穆,加上其體積大顯莊沈重,作為祭祀娛神的音樂演奏,宗教的神祕感對音色產生了極大的作用,不只是巨大的音量而已。從另一角度來看,由於鐘鼓之樂之欣賞者多為王公貴族,加上樂器龐大的體積,乃造成了鐘鼓之樂的沈著、莊重,從容緩慢的特殊風格。

  先秦時代,鼓主要用於軍事及祭祀音樂,而用於音樂中的鼓,由於其強的共鳴性與穿透性,以不同力度或速度的敲擊方法,可以產生激動興奮的心情或渲染氣氛的效果。在鼓面的不同部位敲擊,可以獲得渾厚、低沈、短薄等不同音色與不同情緒效果。

  編鐘不同於僅打節奏的鼓,因其具完整的音階,可以演奏出歌唱的旋律,音色沈著而清脆,作為王公貴族所專享的樂器,呈現了悠閒雍容而峰貴的貴族氣派,輝煌典麗的鐘架鐘群更襯托出神華麗的色彩。

  相對於王公貴族風範的編鐘,編磬在同具有從容華貴、雍容莊重的貴族氣派外,更顯出了大家閨秀的風韻。二者相同處乃表現了相同的娛神意識與宗教氛圍,同為王公貴族演奏,並以相同的棒錘方式鼓擊作聲。其音色之不同則因材料與造型所產生者。編鐘是以青銅等金屬材料製作,其形為有空的腹部,形成不部開口的共鳴腔,編磬則為實體無共鳴腔之板狀石塊,乃造成了編磬具有細膩清透、柔細悠揚之陰柔美,以及編鐘沈著渾厚之陽剛美。

二、世俗情調的吹管樂器

  鼓鐘磬等先秦的主體樂器,到了漢代退居次要地位,由吹管樂器取而代之。這變化一方面是由於樂器本身的發展,例如一管多音的吹管樂器都由原先的六孔增加到七孔,由五聲音階進入七聲音階之表現功能,而更重要的原因乃是因在審美情趣時代精神、文化心理、哲學思想方面的變化。秦漢的建立結束了中國數百年的紛亂,社會經濟朝向安定發展,中國人的重視生命享受的意識由潛伏而逐漸抬頭,以致形成一股強大的生命思潮,因而擺脫了商周時代強烈森嚴的宗教氣氛,使人的生活自超自然的神的世界回到人間的世俗世界,對大自然是一種征服、佔有、享受,而不是敬畏、恐懼或膜拜。因上以鐘鼓磬敲擊樂器為主體,來表現宗教威嚴的,轉而被接近人聲,具有個人性與情感性的蕭、笛、管、笙等吹管樂器所取代,作為漢魏晉唐時代表現世俗生活、人間娛樂的主體樂器。

圖2.1-5 唐伎樂中之彈撥樂器-陝西唐李壽墓石浮雕線刻樂舞圖中的一排彈的撥樂器,為豎箜篌、五弦琵琶、曲項琵琶、箏。

資料來源:《中國音樂史圖鑑》,頁82。

從樂器的發展歷史來看,作為節奏性的樂器最早出現,旋律性的樂器接著出現。編鐘等敲擊性的旋律樂器固然可以形成旋律,由於其體積龐大,限制了其在旋律上的表現功能。相對的,細巧形制的吹管樂器,其能發出如人聲的綿長樂聲,以及靈活的演奏手法,在面臨審美情趣、社會心理與時代精神改變下,乃適時的完成了樂器自身的定型與完善,成為漢晉時期樂器家族的主體。

  吹管樂器的塤,是保留了商周精神中宗教氣息與神祕色彩最多最濃的一種樂器,其古樸低沈、渾厚悲壯的音色,呈現出商周時期的哀愁悲悽、神祕恐怖的精神特質。隨著不同的樂器需要,逐漸形成了不同形制、質料的塤。大塤發音深沈低厚,常用於詩經中《頌樂》之演奏,適合表現出莊嚴肅穆,神祕凝重的娛神頌樂;小塤則用於詩經中《雅樂》之演奏,其發音略高而亮,適合表現哀怨悲悽之情。

  不同於塤的神祕哀怨,簫則是最具古典風味,最富文化氣質的吹管樂器。最初,單管的簫流傳於民間,後來就出現了長短不等的竹管編排成的排簫,漢代以後出現了等管形制的排簫。排簫音色婉轉柔美,餘韻深長,具存空曠之效果,穿透性強。簫的音色柔和典雅,低音還深沈哀鬱,有裊裊不絕之餘韻;中音區音色優美圓潤,明朗空闊。簫適合吹奏情恬靜、清秀悠長的曲調,表現空悠遠、優美適靜的大自然,並抒發人的溫柔哀婉、纏綿抑郁的內心情感,具有濃厚的文人氣息。

  作為吹管樂器主導地位的則是笛了,在唐代因有了膜孔,使其音色與表現力有了更大的發展。膜孔貼有蘆葦膜或竹膜,吹奏時由於膜的振動,使笛發出清脆明亮的樂音。笛子的中、高音區是其最富色彩及表現力的音域,音色脆高甜美,音量變化幅度大,既能演奏長高亢的山歌旋律,亦能表現遼闊寬廣的草原情調,亦能奏出吹快華麗之舞曲與婉轉輕盈之小調。笛子是旋律功能極強的樂器,長期流傳於民間,擅長表現田野風光、草原情調與山地韻味,帶有濃郁之泥土味與清新之氣息。

  隋唐時稱為篳篥的管,是西域樂器,屬於簧片管樂器,以簧片振動發音,粗獷質樸,具有特殊的抒情效果與濃烈的鄉土氣息,管的低音區發音深沈渾厚而略帶沙啞與鼻音,適合表現悲傷哀怨之情緒。中音區發音高亢明亮,適合表現明朗剛健之音樂風格與熱烈的氣氛。大管音色質樸深沈,長於表現深婉哀郁的情感與纏綿的抒情效果;小管適合樂器快速的樂曲,善於表現活潑轉快的情緒,與熱烈歡騰的場面。作為河北吹歌的主奏樂器,管的樂器技巧與獨特音色,淋漓盡緻的表現了北方人的豪爽奔放與熱情潑辣的性格,而在《江河水》的演奏中,其帶沙啞而質樸的音色,也呈現了哀怨纏綿的動人韻味。

  最具調和性的吹管樂器為笙,它能與其他樂器的音響相融和,並使音響更加豐滿厚實,是吹管樂器中離人聲較遠,離〝器〞聲轉近的樂器,音色柔沈靜,缺乏個性,無人聲之韻,缺乏中國樂器之神韻,卻是一個很好的伴奏與合奏樂器。

三、色彩繁富的撥樂器

  到了唐代,中國器樂發展的趨向在對繁富的音樂色彩的追求,琵琶其〝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演奏效果,提供了對繁富、細膩色彩的需求,因此在敲擊樂器與吹管樂器完成了音樂兩大要素──節奏與旋律之奠基後,由琵琶為代表的彈撥樂器在新的時代氛圍刺激下,進一步的使音樂的音色更為繁富密麗,促成了對音樂色彩之舖飾。

  雖然遠在春秋戰國時代,琴瑟箏等撥樂器已經出現,在演奏上也顯現了卓越的技巧,當時的審美情趣,社會心理或時代精神條件並沒能給予其出頭的機會,到了唐代,由於經濟高度繁榮,其由漢晉以來所繼承的享樂主義和唯美主義越加激烈,加上盛唐以來,人們的思想自由與開放的胸襟,助長了對生活的繁麗豐富的要求,龜茲琵琶的出現,一反以往沈穩從容的琴瑟箏的演奏方式,其靈活迅捷的彈奏方式與細密的出音,造成了豐富的表現力與多據的風格,乃成為以都市生活為軸心的盛唐氣象的一個代表性樂器。

  彈撥樂器在周代即已出現,其演奏方式與音色審美當然受到時代精神的制約,以最古老的古琴而言,它不但具有獨特的音色,高妙精深的美學內涵,以及深厚的藝術表現力,而且具有典雅質樸的文化氣度,作為奏抒發一已之情思,是屬於個人性、平民性自娛功能,這種從容遲緩的演奏風格,在周代莊嚴肅穆的精神氛圍下,產生了蒼老抑郁、深沈質樸的音色。

  瑟不同琴,它是流行於民間,而不是在知識階層中,因此具有較深的平民氣息。其發音不像琴般的餘音裊裊、低沈悠長,它是飽滿結實,短促乾脆而有著極強的抒情功能,用來演奏悲傷或悲憤的樂曲,在古代詩歌中常與離別或懷念的情緒聯結在一起。

   箏則較琴、瑟更加的世俗化、平民化了。由其在周代主要在民間流行,又產生於西秦,所受之周代精神影響較小。因此箏的音色不若琴瑟般的古樸抑郁,而是明明剛健;演奏技巧上也不若琴瑟般之樸拙矜持,而是暢華麗;在表現功能上,不若琴之含蓄,是直接而外露的表現出強烈的抒情效果,具有巨大的感染力。可以說琴是老者心緒之傳達者,瑟則是壯士情懷之傳達者,而箏則是青年情調的最完美的表現者了

圖2.1-6 唐畫之箏與琵琶-在《宮樂圖》中呈現了官伎的演奏畫面,圖的上方有笛與琵琶。

資料來源:《中國音樂史圖鑑》,頁90。

形成於秦朝的三弦,與琴、瑟、箏相比,在表現音樂色彩的繁富方面又前進了一步:由於其既無宗教之神祕或威嚴性,又無貴族之音傲矜持性,流行於北方的軍人和和役夫之中,乃呈現了自由奔放,勇武有力的性格特征。其演奏方式不同於琴瑟箏的臥彈,而是屬於抱彈,因此演奏時雙手靈活敏捷,減少了琴瑟箏所表現出的矜持風度,乃更接近了唐代音樂對繁富色彩之追求。不同於三弦的武士型的粗獷豪放,阮咸所表現的則是文士那儒雅溫厚之氣,是一種質樸與深層。在樸素的音色基礎上追求旋律表現的繁麗,正是阮咸的基本音色內容,也與魏晉時期美學上的漢魏風管精神相一致。

  在彈撥樂器中,琵琶是最表現盛唐氣像,展示繁富色彩的樂器。琴瑟箏因是橫彈樂器,體積又較大,其出庴密度必然較低,適合演奏從容悠閒之曲調。三弦、阮咸及琵琶為抱彈樂器,體積較小,故其出音密度自然較高,三弦因琴桿太長,運指換把較不靈活,影響了出音速率;阮咸則因共鳴和大,演奏速率亦受影響,只有琵琶才能將彈撥樂器網狀交疊之音響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各種彈撥樂器其形成時代對其音色與風格都有很大的影響。隨著時代的推進,樂器出音密度越來越高,音色越來越亮,這都是在適應盛唐音樂對繁富色彩之要求,也是逐步在接近世俗化及享樂化。

四、韻味化追求的拉弦樂器

  敲擊樂器奠定了節奏的基礎,吹管樂器展現了旋律的特色,彈撥樂器則是提高了音樂在色彩上的表現力,完成了對音樂色彩的繁富化的追求,而拉弦樂器則是繼承了吹管樂器在旋律上的發展,完成了對音樂旋律的韻味化追求,提高了音樂在抒情、描寫、敘述等的表現力。

圖2.1-7 火不思之演奏-宋人繪的《番王按樂圖》中有一人演奏似火不思的擦弦樂器

資料來源:《中國音樂史圖鑑》,頁125。資料來源:《中國音樂史圖鑑》,頁125。

《樂府雜錄,歌》:〝歌者,樂之聲也,故絲不如竹,竹不如肉,迥居諸樂之上。〞吹管樂器因音色過古雅肅穆,抒情敘事之表現力不夠豐富,音質也缺少人聲之韻味,因此〝竹不如肉〞,拉弦樂器乃應運發展,音質接近人聲,出音密度高,表現豐富,彌補了吹管音器的缺點 。拉弦樂器在明清崛起之另一重要原因,則是中國古代社會後期時代精神、社會心理、審美情趣的變化所造成的娛樂形式的變化。市民階層造成亂彈戰的崛起,拉弦樂器地位驟然提高,而其樂器自身的特殊音色與豐富的表現力,既符合了音樂發展的需求,也符合了明清近現代人之審美趣味,乃能居音樂之主導地位。

  二胡的音色優美柔和,圓潤而厚實,具有細膩纏綿的抒情效果,其音色及表現力與二胡之演奏技巧有很大的關係,揉弦能產生類似人聲之效果,美化音色,加強表情。滑音則可以產生歌唱的效果,對於旋律的潤飾,樂曲風格的形成,地方色彩的表現,滑音具有相當影響力。其他的指法,例如顫音和打音可以摹仿鳥鳴及自然界的聲音,泛音可以表空盪靜謐的意境;不同的弓法也可產生各種氣氛,例如跳弓表現歡樂熱烈的氣氛,頓弓表現激烈緊張的場面等等。

  京胡的音色清脆明亮,發音集中剛勁,穿透力強,極富表情效果,既可表高激越之情,亦可表現沈痛哀悽之意。明未清初伴隨著梆子腔出現的板胡,呈現了西部嘹亮闊遠的音色與風格。板胡由音量大,發音清脆嘹亮,音色熱情奔放,既善於表現深沈舒婉、優美細膩的情感,也善於表現熱烈奔放,高亢激昂的情緒,更適合表現遼亮闊遠的意境與深婉質樸的感情,作為說鳴音樂河南墜子的伴奏樂器墜胡,其音色粗獷奔放,熱烈渾厚,有濃厚的地方色彩,其滑音與揉弦極富特色,可以模仿人聲唱腔,表情極為豐富。這些拉弦樂器無論是具有南方溫婉纏綿的二胡,或是北方高亢激越的京胡,西部嘹亮闊遠的板胡,抑或中原粗獷熱烈的墜胡,以其優美的音色、人聲的韻味與豐富的表現力,深化了旋律與表現力的提高,而完成了中國樂器體系(本節引用自劉承華 (1998),《中國音樂的神韻》)。